只此一击,那铁坯便被砸扁了近半,形状规整。
“停,翻面,再落。”
轰。轰。轰。
连续三锤。待得最后一锤抬起,工匠用长钳夹起那铁坯浸入旁边水槽,嗤啦白汽蒸腾。再取出时,已是一把矛头粗坯,轮廓分明,只需稍加打磨修整,便可开锋成型。
全程,不过十次呼吸的时间。
围观的人群中,除了变法司吏员、少府工匠,还有十几位被特意邀请来的关中其他铁商代表。此刻,他们个个脸色难看。
他们自己的匠坊,老师傅用尽全力,一天能打出把矛头粗坯已是高产。而眼前这怪物般的锻锤,恐怕一个时辰就能完成他们全坊数日的工量。
“此乃水力万钧锻锤。”吕不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工棚内,道,“旧日的尺,量不了新天的布。诸位若还想吃这碗饭,要么,变得比它更快、更好。要么,就换个碗吧。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那摇头的意味,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绝望。
人群最后方,一个穿着旧皮褂沉默的老者,却有些不同。
他是孟氏铁坊最好的匠头,人称石翁。
坊子被封,他本如丧家之犬,是被吏员请来此处的。他看着这一幕,心里想着,恨吗?当然恨。
可当那千斤锻锤台宫,子夜。
苏苏的光球悬浮在巨大的数据流图谱前,光芒急促地闪烁着代表预警的橙红色。
“阿政,流言起得邪乎。东市三碗不过岗、西市听雨轩等七处茶舍,还有四个逆旅客栈,三个时辰内,都在传同样的话,绝非偶然。像是有人拿着稿子,分头去念。”
光球投射出咸阳城地图,上面有十几个红点亮得刺眼,“传播模式分析,有明显的组织性和引导性,不是自然发酵。”
嬴政披着外袍,站在图谱前,眼神映照着流动的数据:“内容。”
“主要攻击点有三个,盐铁专营会导致铁器涨价、质量下降。徭役折钱是变相加赋。吕不韦是商贾祸国。”
苏苏顿了顿,光球投射出新的信息流,“但流言只是其一。黑冰卫密报,他们更深的手,已经伸到试点的县里了。”
“云阳县负责核定徭役折钱数额的田啬夫手下,那个叫亥的书佐,三天前恰好回乡。而他妻子的兄长,正是今日在泾阳黑市低价散粮的其中一个掌柜。这绝非巧合。”
“人为制造市价混乱,再勾结胥吏,在核算环节埋下不公的种子。”嬴政眼中寒光微闪,“只待官告一出,种子发芽,民怨便有了实据。”
“不止。”苏苏调出另一组关联信息,“蓝田大营那边也传来异动。王翦将军发现,近期营中关于新政的牢骚陡然增多,尤其集中在‘徭役折钱会让军中徭役补给不足’这一点上。”
“追查发现,几个闹得最凶的士卒,其家眷所在的里闾,都收到了来历不明的免役钱,条件就是在营中散布此类言论。其中一人的家眷,上月刚被一个挂着雍城符节的商队慷慨雇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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