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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（第1页）

张宝强的案子开庭那天，庄序原本应该在中院有一个商事仲裁的听证。

他推掉了。

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
那天江暮雪站在他办公室里，一字一句说那些话的时候，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
四万八千块。

对他而言，不过是孟依依一顿饭的价钱，或者律所茶水间半个月的咖啡预算。

但对那个人来说，是命。

市中院，第三法庭。

庄序到的时候，庭审刚刚开始。

他从侧门进去，坐在最后一排。

江暮雪不在。

代理律师是个生面孔。

案子确实简单。

证据链完整，法律关系清晰，被告包工头虽然跑路了，但人在外地被找到了，账户里还有钱。

法官问了几个问题，被告代理人支支吾吾，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四十分钟，庭审结束。

法官当庭宣判，被告十日内支付张宝强等十四名工人工资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元。

法槌落下。

张宝强从被告席上站起来，转过身，人群里一个瘦高的男孩冲过来，一把抱住了他。

“爸！赢了！我们赢了！”

张宝强愣了两秒，然后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，皱纹全挤在一起，嘴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。

眼泪先下来了。

他使劲眨眼睛，想憋回去，憋不回去。

抬手用袖子抹，抹了一脸，还是止不住。

最后他索性不抹了，就那么抱着儿子，在人声嘈杂的法庭里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“四万八你妈的透析钱你的学费”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，声音断断续续，混着哽咽，“够了，够了”

儿子比他高半个头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旁边十几个工友围上来，有人拍张宝强的背，有人抹眼睛，有人咧着嘴笑，笑着笑着，眼泪也下来了。

“老张，别哭了，丢人不？”

“丢啥人，赢了！高兴！”

“江律师呢？得谢谢江律师！”

“不知道，这是她找的徐律师！”

一群人又转向那个姓徐的律师，七嘴八舌说着谢谢，有人甚至要往下跪。

徐律师赶紧把人扶起来，连连摆手：“别别别，我就是帮忙的，要谢谢江律师去。”

庄序坐在最后一排，一动不动。

他看着那群人。

看着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，看着他们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，看着他们明明赢了官司却哭成一片的狼狈模样。

四十七万三千块。

十四个人，半年工资。

分到每个人头上，不过三万多块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经手的那些案子。

数额动辄几千万，上亿，双方代理人坐在会议室里，喝着咖啡，优雅地讨价还价，最后握手言和，皆大欢喜。
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
张宝强终于止住哭，红着眼眶四处张望：“江律师真的没来？俺想当面谢谢她。”

“没来。”

“那俺给她打电话。”张宝强掏出那个屏幕碎了一半的老人机，按了半天，忽然想起来，“俺存的号没了”

他又看向徐律师：“徐律师，您有江律师电话不？俺想给她说一声，赢了，俺的钱能要回来了”

庄序站起来。

他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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