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暖暖烧到三十九度。
她开始说胡话,翻来覆去的,小脸通红。
我用湿毛巾给她擦身体,一遍一遍地擦,体温还是降不下来。
我打电话给镇上的卫生所,没人接。
我又打电话给江临,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暖暖烧到三十九度了,你回来一趟!”
电话那头很吵: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
“暖暖发高烧,你回来!”
“等一下——念瑶喝多了,我先送她回去,你等一下。”
电话挂了,通话时长:四十七秒。
我又打了一个,没人接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,都没人接。
暖暖在我怀里发抖,小手攥着我的衣领。
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含含糊糊地叫“妈妈”。
我打开朋友圈,念瑶五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——江临开车的侧脸,
车窗外是模糊的雨夜,配文:“回老家真好,有人接我回家。”
定位在隔壁村,距离这里,开车要二十分钟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。
江临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着,他在开车,在去接念瑶的路上,
而暖暖在他身后十公里外的老房子里,烧到三十九度。
那一夜,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。
一个都没接。
凌晨一点,暖暖烧到三十九度五。
她开始抽搐。
我抱着她冲出家门,光着脚踩在泥地里,往镇上跑。
三公里山路,脚底被石头割破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,
每一步都滑,每一步都要摔倒,但我不敢停。
到镇上的时候,卫生所的门关着。
我敲门,砸门,踢门,没有人。
我抱着暖暖坐在卫生所门口,雨淋在我身上,淋在她身上。
我用外套把她裹紧,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,她没有回应。
凌晨三点,一辆货车经过。
司机停下来:“妹子,你咋了?”
“我女儿发高烧,求求你带我们去县医院!”
车子在山路上开了两个小时。
我抱着暖暖,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热,又越来越凉,
好像她的体温在往外跑,我抓不住。
到县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医生看了暖暖一眼,脸色变了:“烧了多久了?”
“昨天下午开始的,二十多个小时了。”
“怎么现在才送来?!”
医生叫了护士,把暖暖推进抢救室:“急性脑膜炎,烧得太久了,得转市医院。”
救护车上,暖暖的手开始变凉。
我握着她的手,放在自己脸上,想用自己的温度暖她,暖不了。
她的小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,从指尖开始,慢慢漫到手腕,漫到手臂。
“暖暖,你看看妈妈。”
监护仪开始叫。
医生做心肺复苏,一下,两下,三下,暖暖的身体在担架上弹动。
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一条直线,很长的,很平的,永远不会再起伏的直线。
“什么时间?”医生问。
“十四点三十七分。”
我抱着暖暖。
她的手已经凉了,小脸也没有血色了,嘴唇是灰白色的。
但她的小手还攥着我的衣领,像出生那天一样。
护士来掰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开。
最后一根掰开的时候,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响。
不是哭,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是我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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